【The Artist Date】创造力是什么?–Keri Smith访谈
December 28th, 2008
本周我要和大家来分享一篇访谈。这篇访谈采访的对象是我的偶像,加拿大女艺术家凯莉·史密斯(Keri Smith)。采访她的是BrainFactor,一家专业研究脑与神经科学的意大利机构。
本期访谈的主题是:创造力。我们可以在访谈中看到诸如“创造力是什么?”、“如何增强创造力”等问题。有意味的是,这篇访谈中还涉及了这样一个话题:创造力在目前的全球经济危机中扮演着何种角色?我们该如何创新地来解决金融危机?我们可以看看Keri是如何回答这个问题的。
最后在你开始读这篇访谈之前,请允许我简要介绍一下Keri Smith,这位深深影响了我的女性艺术家,说说我为什么那么喜欢她。
首先我要说的是,Keri是一位少见的、会让你不再认为艺术高高在上、离自己很远的艺术家。她教给我的是:艺术就在身边,只要去尝试,我也可以成为艺术家。与很多本身创作作品、却无意分享创作体验的艺术家不同,Keri不仅自己创作作品,而且愿意与人们分享她的创作体验:她的灵感来自哪里,她在创作中遇到了哪些困难,她的日常生活…
正是因了这份慷慨与真诚,很多阅读她的书和blog的读者都备受鼓舞,愿意到自己的生活中动手去尝试艺术、开发自己的创造潜力。
“对创造力的探索”是Keri区别于一般艺术家的又一大特点。不过与大多数研究该领域的人们不同,Keri对创造力的研究兴趣并不是理论上的,相对于理论研究,她更愿去探索的是:如何让人们在日常生活中挖掘自己的创造力。
由于是一位艺术家,或者说在研究探索的过程中发现了艺术与创造力间的神秘连结,Keri切入创造力的角度就是艺术!这一点我们尤其可以在她那本引起了些许争议的书《Wreck This Journal》(《毁了这本书》)中看到。在这本书中,她通过让人们对手中的书做各种各样看似有悖常理的实验行为而使人们的思维得到解放,迫使人们从新的角度去体验事物,从而释放长久被压抑的创造力。她的另外一本书《The Guerrila Art Kit》与其说是一本介绍街头艺术的书,不如说是一本将艺术融合进生活,从而让生活充满乐趣和新鲜感的书。她的最新著作《How to be an Explorer of the World》更是将她对生活的实验态度进行到底。让我特别高兴的是,这本书即将推出中文版,到时中国的读者就有眼福啦。
那么Keri的成长经历是怎样的?她为什么可以那么富有创意呢?目前Keri还没有写自传哈,我只能从她的blog里看到一点倪端。她青少年时期的学校生涯似乎并不怎么顺利,在她某次为加拿大高中所作的巡回演讲中她曾说,小时候她被老师和同学称为“什么也完不成小姐”,因为对事物太缺乏耐心,常常还没完成一件事兴趣点就已经转移了。另外,小时候的她似乎也并不被认为具有艺术天份,虽然她比较喜欢画画。与很多艺术学院科班出身的艺术家喜欢谈及专业教育对他们的影响不同,Keri很少提及她的艺术学校经历对她的影响,我只记得有一次她在blog里提及,她不喜欢学校里那种争宠的氛围。不过,在这篇访谈中,Keri首次比较集中地讲述了对她产生过深刻影响的思想流派和人,以及她在8岁时母亲被确诊患有脑肿瘤带给她的影响。
我觉得我很难一次把Keri的好说清楚,我只能说她的思想和生活方式给了我很大的鼓励,在我生活最黑暗的时候。如果你也对这样一位友善、乐观、对生活充满了探索与实验精神的艺术家感兴趣的话,欢迎拜访Keri的个站点:www.kerismith.com,亲自体验一下她独特的视角。
Marco Mozzoni interview with author Keri Smith
For BRAINFACTOR
http://brainfactor.it
Q1: 什么是创造力?
KS:在我的理解中,创造力是一种从各种不同的角度、以一种非评判的方式接收事物(和世界)的方式。我们对事物的理解可以通过我们看待它们的不同角度而发生改变。假如我们能够以一种从未见过此物的角度去看待事物,那么我们就可以打通获得新想法的通道,而不会被旧有的惯性思维所束缚。从这个层面来说,创造力是一种看待事物的方式。(虽然我相信我们可以通过运用其它的感官知觉来补充它)。
Q2: 您认为创造力是天生的,还是后天在环境中养成的,或者两者皆有之?
Q3: 人们可以通过学习使自己更富有创意吗?可以通过哪些方式?
KS: 我承认人们在出生时就存在着一定的差别,有些人更倾向于左脑,而另一些人则更倾向于右脑。但我同时也发现,后天的环境对人们的创造力有着很大的影响。现存的文化环境并不鼓励我们使用右脑,我们以左脑模式看待世界,久而久之,我们就失去了以新角度看事物的能力。如果你看看婴儿和幼小的孩子们,你就会发现对他们来说,什么都是新的,他们不会给事物贴上标签,他们是伟大的实验者(把事物翻过来倒过去,触摸,嗅闻,让它发出声音、移动)。可是渐渐地,人们告诉他们 “这是铅笔”,是用来写字的,“这是球”,是用来弹跳的。久而久之,我们就忘了实验(始终保持对事物那份原初的好奇)。事物拥有了固定的作用,我们丧失了质疑的能力。所有的一切都被固定了。
但是如果在这个过程中,我们能够去鼓励这种做实验(以各种不同的方式体验事物)的精神,那么我们就可以去除掉我们的文化环境加在事物上的标签,以及它既有的事物分类和归纳方式。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们可以通过锻炼我们的“认知肌肉”(且让我这样来称呼),来训练自己跳脱出接收事物的惯性思维方式。那么我们如何来训练自己呢?—–全身心地投入到周遭世界中,忘掉事物的名称、标签,开始收集,或者将我们已有的收集拓展到新的领域中去(强迫我们自己从不同的角度看事物),尽可能多地运用我们的想象力。通过这些过程,我们就可以让我们的“认知肌肉”更强壮。
MM:您说的听上去很像是“现象学”(“以全新的视角看待事物,就像你从没有见过它一样,训练我们跳脱出看待事物的惯性思维…”)您提到的是经典的现象学(Husserl, Merleau-Ponty) 还是指它的一个最新分支“精神现象学”(Maturana,Varela, …)?
KS: 对,我很高兴您注意到了这一点。我正在研究现象学,我对此感兴趣是由于读了大卫•爱博拉姆(David Abram)的书《感官的魔力》(The Spell of the Sensuous)。大卫在他的书中将我们的地球称为“活力涌动的地球”。可以说,我目前的所有调查研究都来源于我对现象学的兴趣。与此同时,我也受了情境派艺术运动和它的核心人物Guy Debord的影响。这些思想又让我找到了Gaston Bachelard,Georges Perec, Raymond Queneau,以及地理心理学和 涌流艺术运动(the concept of Psychogeography and the Fluxusmovement).
我对精神现象学并不熟悉,但我打赌我会马上着手了解这个领域。我对脑的工作流程很着迷。我8岁时,妈妈被确诊为脑肿瘤,从那个时候起我就了解了很多关于脑的知识,后来我自己又研究了很多年。我读了很多Oliver Sacks写的书。
Q4: 您觉得,不确定性(例如“失误”、“混乱”、“噪音”)在创作过程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KS:就像我刚刚提到的,去实验,这意味着全身心地投入到未知事物中去。不去控制结果如何(控制结果,这是我们的左脑最喜欢干的事)。不过,无论我们有多么想不去控制结果,我们还是很容易就掉入到我们的旧习惯中去。我们对事物横加判断,往它们身上贴标签,给它们分类。所以,通过允许错误发生,通过体验错误(混乱等),我们迫使自己跳出旧有的习惯性思维,再一次将自己开放给与事物间的新的连接。这就是为什么几乎在所有的创造性行为中,创作者总要放入一些类似闲荡的阶段或者在别人看来吊儿郎当、不认真工作的阶段。因为只有在这个阶段,我们头脑中用于逻辑思考的部分才会关闭,让想法从脑中的其他部分出来抵达我们。通常那些部分在最开始时是我们未加注意的。
新的想法有时也会在我们将那些看起来毫无联系、因而从未想过要将它们联系起来的想法,联系在一起时出现。想法们相互串联起来,这是很让我享受的一幅场景。维可牢(一种尼龙剌粘搭链)就是瑞士工程师George deMestral在与他的狗在阿尔卑斯山狩猎时想到的,他们回来时身上沾满了芒刺。
Q5: 您觉得创造力可以被评估吗(在一个专业环境中),如何评估?
KS:我想创造力应该可以在一个专业的环境中得到评估,但我听到这个问题的第一个反应是:“为什么要对创造力做评估?这样做有什么意义?”测评出你身上存在着多少创造力,有什么好处吗?假定我们已经知道了创造力很弱,然后我们要做什么?多少创造力才算够?我想,更重要的问题或许应该是:我们如何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去增强创造力。
Q6您认为创造力只依赖于我们的头脑吗,还是也依赖于其他的因素?
KS: 我想,除了头脑本身,还有数不清的个人体验和尚未为我们所知的神秘因素在起着作用。
Q7: 您觉得创造力可以(或者说应该)在目前的全球金融危机中扮演角色吗?它应该扮演何种角色?您有什么建议吗?
KS: Buckminster Fuller 说过:“我确信,创造力优先于宇宙的完成。生命不断更新它自己。一元性毫无意义。”我们社会的问题不是经济上的,而是哲学上的。所以要想有长期的效应,我们也必须回归到哲学的层面去解决它(从经济的角度去处理,只能收获一些短期的效益)。当下的经济危机是一种轮回,这一点历史已经很清楚地告诉了我们。对于任何一种实验来说,如果我们尝试的总是同一种途径,那么我们得到的也总是同一种结果。如果我们打算继续采用资本主义体制,那么我们就必须采用全新的模式以得到全新的结果。
科学家们在很多年前就已经预测出当下的能源危机,所以现在的能源危机对人们来说并不是让人惊讶的事。汽车生产商原本可以利用这些年的时间来研制新的方案,以应对不断增长的能源需求。但也许是出于贪婪和对利润的追求 ,他们没有那样做。所以他们现在为此付代价了。
新的模式应该建立在可持续发展的基础上,建立在为我们的星球和社会牟利的基础上。那么我们该如何获得这些新模式?我想我们应该运用一下我们的想象力。作家Stephen Duncombe 在他的书《Dream:Re-Imagining Progressive Politics in an Age of Fantasy》中建议,让艺术家们来想像和建构我们的世界,即使我们认为这是不可能实现的事。但恰恰因为我们会认为这不可能,它才有意义。
当我们强迫自己逾越过现实的边界,转变就发生了。我们可以头脑风暴,让我们的想象力能走多远就走多远(我们不对头脑风暴中的任何想法做评价)。放飞想象力,这能帮助我们走向新的方向。我想这就是为什么爱因斯坦会说:“想象力比知识重要得多。” 想象力允许我们超越于我们已知的世界,进入到神奇的未知领域。这就是“思维实验”要做的,(想像一个未知的世界)。
我们还可以用全新的方式混合不同的想法,以获得新的模式。有一家名为Tom’s shoes的制鞋公司就是一个好例子。他们每卖出一双鞋就会送一双鞋给需要的孩子。他们让普通的消费行创造了社会价值。另外一家名为iLiv.com 的公司,他们正在创造一种新的企业架构,这种架构能够使他们回馈社会。他们为偏远地区和贫困地区的小创业者提供小额资金贷款。总之,我们应以一种更为全局的观念来看待我们所作的事。
我还想引用Fuller说过的另一句话:“对于新生活的开启,人们需要认识到的是:进步往往是由那些在黑暗中摸索、不为所知的探索者带来的。”
Q8: 您为什么鼓励人们买你的书,却又让他们把它毁掉?
KS: 解构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创造性行为。它打散了物质,将它们重新组合在一起。它允许新秩序的发生。所以从最根本的层面上说,当我们”毁掉“一个事物时,我们就是在转化它。更重要的是,我们通过这样做,进入了一种实验的状态,我们想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如果我把咖啡倒在书页上,会发生什么? 咖啡渍会形成什么形状?如果我们让不确定性介入进来,允许外力(比如失误、重力、时间、速度、其他人)影响我们的结果,那会发生什么?如果我们彻底放手,不加控制,那又会发生什么? 作为一个艺术家,这些就是我在打开《毁掉这本日记》这本书时,问自己的问题。
用各种不同的方式对待一件日常事物,这让我们重新向世界打开自己。我们由此获得全新的体验,重新打通了新想法抵达我们的渠道。与此同时,它也帮助我们克服了迈出第一步的恐惧。它让我们不去判断自己的创作是好是坏(这种对结果的判断往往会阻止创作过程,甚至彻底摧毁它)。所以这是一本让人们跳出判断,享受想法和过程的书。尊重想法和过程本身,这就足够了。
Q9:您曾说您从多位意大利作家和哲学家身上得到过启发。您获得的灵感是什么?为什么?
KS: 我对意大利作家Umberto Eco提出的“开放的作品”的理念很感兴趣。“开放的作品”是指由创作者、读者、观众或听众共同来完成或实现一部作品。让读者也参与到一本书的创作中,让他们也品尝创作的体验,改变读者被动阅读的状态,这是我热爱的想法。令我振奋的另外一点是,就像对一个问题我们可以有千百种不同的解决方法一样,一本书也可以有千百种不同的“生命”或者说“思想的排列组合”,一本书会随着读者想法的转变而孕育出各种不同的想法。
很多年来我都深受意大利设计师Bruno Munari的影响。他的兴趣领域是通过运用感官知觉将想象力运用到日常生活中。这也是我在我的书里想要去做的事。我希望人们能与外在世界有最直接的接触,而不是躲在家里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屏幕前。假如我们连关注一下我们赖以生存的星球和大自然的时间都不愿意花的话,我们又谈何去照顾它呢?
另外一位深深影响了我的意大利作家是卡尔维诺(Italo Calvino )。他的作品结合了以上两种方式,既运用了想像,又给了读者一种独特的阅读体验,让读者参与到书这部作品的创作中来。还有一位叫Guido Quarzo的意大利儿童文学作家,在他的图画书《石头的传说和其他》里,他运用当代意大利艺术家的作品来讲述他的童话。
Q10: 伦敦脑科学研究所所长,UCL大学的Semir Zeki教授在他的书《创造力和脑》中向我们展示了艺术创作的“神经学基础”。这已经被fMRI证明。您对用神经学来解释艺术和人类的创造力是什么看的?
KS: 在这个领域中所作的任何研究调查都会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脑工作的过程,这些研究结果会使整个社会受益。但它们能让我们更富有创造力吗?也许不会。创造力的提升依赖于个体自身的探索过程。
Q11: 总而言之:“神经细胞”还是“灵性”?“脑”还是“心智”?您选择用哪个词作为“创意的要素”?
KS: 我想,创造力是结合了所有这些元素的。以我个人而言,我更倾向于让答案保持一定的神秘性。J. Robert Oppenheimer说过:“永远生活在神秘的边缘–那些未知事物的边缘。”用这句话来结束这一问题是再恰当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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